記周培源老師幾件事——以志應向老師學的精神
錢三強
(一)
我在清華大學讀書的時候( 1932 - 1936年),物理系的教授有葉企孫、吳有訓、薩本棟、周培源、趙忠堯等,在當時國內大學中,教師隊伍比較強.并且每位教授不單教課并且還進行研究工作,這在當時是比較少見的。我們到四年級時( 1935年)除了少量課以外,學生都努力做畢業(yè)論文,它的水平大致與現(xiàn)在碩上論文相當。我們班10人,多數(shù)是做實驗物理的,只有郁鐘正(現(xiàn)在改用“于光遠”名)是學理論物理的,他的導師就是周培源先生,做的論文是關于愛因斯坦相對論有關的問題。周先生到清華后,指導過王竹溪、張宗燧、彭桓武、林家翹等做過研究工作,他是我國理論物理與力學的重要創(chuàng)始人之一。
1946年夏在英國劍橋大學召開的基本粒子會議上,我見到從英國、美國、加拿大來參加會議的我國的物理界人士:周培源、吳大猷、彭桓武、胡寧、胡濟民、梅鎮(zhèn)岳等。在那個會上,何澤慧(注:錢三強先生夫人,著名核物理學家)應邀作在德國波特教授實驗室進行的《正電子與負電子彈性碰撞》的實驗報告。周先生希望我回國到清華任教并開展核物理方面的研究工作,不久清華就匯來回國旅費。緊接著北平研究院副院長李書華到巴黎參加聯(lián)合同教科文會議,提出要我和澤慧到北平研究院工作。1948年夏.我們完成了鈾核三分裂和四分裂工作后,回國到北平。1949年初,北平解放后不久,我很快被派出參加以郭沫若為團長的保衛(wèi)世界和平大會。回國后,即參加科學院的籌備工作。清華大學原來是想自己建立原子核物理實驗室的。解放后清華大學思想進步的校務副主任委員周培源先生堅決支持全國先成立中國科學院的核科學中心,校務主任委員葉企孫和另一位副主任委員吳晗也同意這個意見,因而清華大學物理系教師、研究生:彭桓武(教授兼任近代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金建中、李德平、黃祖洽、陸祖蔭等都集中到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周先生在近代物理研究所成立時期,促成清華、北平研究院、中央研究院和浙江大學的合作。這是"全國一盤棋"的思想,在解放初期是難能可貴的,對我國較快地發(fā)展核科學起了促進作用。
(二)
解放后,中國物理學會召開會員代表大會,周先生被選為理事長,我為副理事長,應用物理研究所副所長施汝為擔任秘書長。除按期召開常委會外,日常工作經常由周先生和我一同到施汝為家中商定。當時原子核物理、原子物理與分子物理之間,提高與普及之間,基礎與應用之間,研究所與大學之間的關系,處理得還是比較好的。這個班子一直維持到1982年,施汝為后來被選為常務副理事長。由于周先生德高望重,物理學界的團結是比較好的,業(yè)務發(fā)展速度也是比較快的。
(三)
在新中國誕生的時候,國內的粒子物理工作屈指可數(shù),研究工作主要是沿著當時國際上流行的方向進行的。毛澤東主席1955年l月15日在一次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上提出中子、質子、 電子也是可分的觀點。1965年《紅旗》雜志刊載了日本學者坂田昌一的《新基本粒子觀的對話》,這鼓勵了一些國內粒子物理理論研究人員去學習方法論,并用之于分析粒子物理實驗結果和探討粒子物理理論發(fā)展。他們(主要是原子能研究所、北京大學、科學院數(shù)學研究所的理論工作者)組織起來,共同努力,協(xié)作攻關,每周碰頭,分工研究。經過9個月的努力,提出了強子結構的“層子模型”。為什么要將組成強子的成份稱為“層子”,是想強調這樣的觀點:即層子也不過是物質結構的無限層次中一個層次而已。工作的成果曾經在北京科學討論會1966年暑期物理討論會上報告過。周培源先生那時是以北京大學副校長、中國科學技術協(xié)會副主席身份主持暑期討論會的。從1971年開始,楊振寧教授多次來華講學,對于國內開展規(guī)范場的研究工作起了推動作用, 1972年開始,李政道教授也多次來華講學,對于國內開展孤粒子與口袋模型的研究產生了影響,周先生在北京大學接待了他們,并主持了他們的報告會。
(四)
1976年秋一個夜晚,周先生和夫人王蒂澂突然來訪,周先生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這些日子真苦悶,心里有話不能說。”周師母說:“你這位老師快憋死了,今晚一定要我陪他到這兒來,現(xiàn)在只有和你這樣的老朋友還能說幾句話。”周老說了下面一系列的話:“我是研究理論物理的,他們(指造反派)卻要立竿見影,要做出東西能跳能叫的,如果都這樣要求,世界上就不可能有愛因斯坦,不可能有玻爾了。有的同志一氣之下干脆放棄了理論研究,參加手工操作去了,這等于放棄了基礎。50年代周總理領導我們搞12年科學規(guī)劃時說,要結合實際,但也要有打基礎的科學。這些年來,我們親眼看到理論物理學所發(fā)揮的巨大作用。為什么1964年我們的原子彈能夠上天,我們的氫彈能夠那么快的爆炸?如果建國初期我們不建立理論物理組,沒有彭桓武、鄧稼先、周光召、于敏、黃祖洽等這些有才華的科學家埋頭苦干,那會是什么樣子啊! 1962年廣州會議,周總理為知識分子脫帽加冕,那可看出他的卓識遠見。有了總理和聶榮臻元州的領導,才能把今天和明天結合起來呀!有一次總理很客氣地找我說:'周老我來將你一軍,有人不重視理論物理,你能不能寫一篇文章,講講理論物理的重要性。'我找了幾位黨員又有理論物理修養(yǎng)的,進行多次討論,寫出文章在報紙上發(fā)表了,公認是有水平的?,F(xiàn)在也要批,他們是想陷害總理呀!我們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活。我70多了,你也60多了,我們總不能說瞎話呀。”
彭桓武是周老的好學生。周老說:“1947年他去云南大學教書,那是熊慶來校長請他,尊重他。1949年他來北京,因為你了解他,尊重他。這些年,他工作得十分出色,許多人都佩服他,稱他是個奇才,解決數(shù)學難題的本領也很強,與同事的關系也處得很好,這次運動也沖擊了他,這樣搞下去,對誰有好處!”最后周老說:“物極必反,現(xiàn)在作惡已經到頭了??傆幸惶禳h的正確領導會樹立起來的。”一個星期以后“四人幫”被粉碎的消息突然傳來,我高興得老淚滿面,跨上自行車,來敲周先生的門,周老幾乎跳起來迎接我:“這場惡夢總算過去了!”王蒂澂師母說:“你看你這位老師前幾天那個樣,今天是這個樣,簡直發(fā)瘋了!”周老和我互祝保重,還想再為祖國做些工作。
阻礙國內科學發(fā)展的障礙終于被拔除,在中國物理學會領導下,在黃山、廬山、桂林召開大會和座談會,討論粒子物理理論,周先生在這里起了積極推動作用。在李政道、楊振寧兩教授支持下,中國科學院、高等教育部和中國科學技術協(xié)會聯(lián)合發(fā)起于1980年1月在廣東從化召開“廣州理論粒子物理會議”。到會的有海外華裔粒子物理理論學家(包括港澳) 50余人,共撰寫論文40余篇。國內研究所與各大學的研究人員約百余人,共撰寫論文80余篇。周培源先生以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名義致開幕詞,提出會議主要目的是交流理論粒子物理的新成果,包括強子結構與強相互作用現(xiàn)象,規(guī)范場論與量子色動力學,大統(tǒng)一理論和重力、宇宙學等。希望海內外學者共同提高,促使中國理論粒物理水平提高。在會議過程中有朱洪元代表胡寧、何祚麻、戴元本等39人的集體報告《層子模型的回顧》,李政道的《量子色動力學與強子口袋模型》,彭桓武的《衰減中的諧振子的量子力學的處理》,吳大俊的《量子場論與統(tǒng)計物理》,李華鐘等人的《關于古典規(guī)范場論若干研究》,顏東茂的《新粒子》,姚若鵬的《因子化與重正化群》,周光召的《論封閉時間路程格林函數(shù)方法》,華家熙的《強子唯象學》,陳匡武的《帶顏色的化學與強子軟過程》,徐一鴻的《重子數(shù)的不守恒》,楊振寧與鄒祖德的《強子碰撞的幾何模型》,章義朋的《大統(tǒng)一理論的總結》,何祚麻與阮圖南的《復合粒子的量子場論》等。除理論工作外,丁肇中小組的代表還報告了《高能正負電子對碰撞束流的物理》,霍安樣做了《宇窗線高能現(xiàn)象的研究》的報告等。會議的第一天李政道教授登上主席臺說:“對國內現(xiàn)在的發(fā)展,感到高興和驕傲。國內是主流,海外僅是一個支流……”會議剛開一半,楊振寧教授很動感情地說:“初唐時期,在南昌曾有一次盛會,詩人王勃在《滕王閣序》中使用'物華天寶'、'人杰地靈'描寫當時中國的潛力……,我希望這次會議能為發(fā)掘這無比潛力做出少許貢獻。”會議期間,代表們參觀了原子能研究所,還到西安、上海、桂林等地參觀,一路上寫詩,對對子,在中國對外交流史上也是很有意義的事。到北京后,受到鄧小平同志的接見與宴請,李、楊分別坐在小平同志兩側。李、楊認為國內的強子結構的層子模型與美國研究的夸克模型很類似。小平同志問:“我們中青年科學工作者怎么樣,他們的水平、素質與先進國家相比如何,希望昕昕你們實事求是的評價。"楊教授說"國內有一批40多歲的科學家,他們能力很強。”這時小平同志要親自見見這批中青年科學家,當介紹到49歲的周光召時,我介紹他是我國新一代科學家中的佼佼者時,李政道立即接著說"他不僅是在他這一行業(yè)中的國內佼佼者,在我們所從事的行業(yè)中——在粒子物理的領域內他也是佼佼者。"
小平同志感到欣喜與興奮,舉杯說:“你們辛苦了,你們?yōu)閲覟槿嗣褡龀隽素暙I,我敬你們一杯酒!預祝你們繼續(xù)攀登高峰,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廣州會議打開了對外開放的大門。不久小平同志提出更加鼓舞人心的號召: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在制訂實施高科技發(fā)展計劃,下個世紀將是高科技的世紀,任何時候,中國都必須發(fā)展自己的高科技,在世界高科技領域占有一席之地。高科技的發(fā)展和成就,反映了一個國家和民族的能力,也是國家興旺發(fā)達的標志。以后的事實證實,小平同志的預言在一步步地實現(xiàn)。
1991年11月25日,我突然接到周老和王蒂澂師母合贈給的一本畫冊《周培源王蒂澂收藏古代書畫選》。這是他們兩位合作所做出的對新中國文化藝術事業(yè)的一貢獻。
周老是物理學家,王蒂澂是教育家。在他們給我的信中寫道:“我們夫婦自50年代初期至60年代中期利用我們工資所余,收集了一部分失散在民間的古代書畫,并于1988年將145件藏品捐贈給無錫博物館,愿其為弘揚祖國傳統(tǒng)文化,使更多的書畫愛好者欣賞發(fā)揮更大的作用。”這一《書畫選》便是從145件藏品中挑選出更高水平的75件精品。
著名社會活動家、文化藝術鑒賞家趙樸初先生在《序》中寫道:“周培源教授、王蒂澂女士鑒藏古書畫是從本世紀50年代初開始的。他們于科研、教學等公務之暇,雅好祖國書法、繪畫藝術。賢伉儷黽勉同心,完全依靠自己的束惰所入和法眼鑒識,從流散在社會上的真贗古書畫中,甄別揀選、披沙揀金、日積月累,庋藏了一大批精灌的古代書法繪畫藝術品。伉儷之間的品評探討,朋友同好的參詳決疑,成為他們業(yè)余文化生活中的一大樂趣。”
女兒周如蘋在《寫在前面的話》中寫道:“父親、母親收集這些古代書畫,全部是靠他們自己的工資收入。其實按他們當時的收入,生活可以安排得相當舒適,但他們一貫省吃儉用,從不浪費。……3年自然災害時期,母親為了省下錢來收集古代書畫,始終不肯拿出更多的錢來購買食品,以致于成為當時北大、清華唯一由于缺乏營養(yǎng)而患浮腫病的教授夫人。”
怎樣評價他們兩位老人在藝術收藏上的貢獻?趙樸初先生寫道:“兩位先生的藏品,僅從目錄上看,已覺寶光熠熠,滿目生輝。作品的時代包括元、明、清三代,尤以明清時期的書法名畫為主,可以說,幾乎包括了明清時期所有主要的書法、繪畫流派及其代表作家的真跡。如浙派、吳門畫派、清四高僧、清四王的作品,在藏畫中都應有盡有。幾位大書法家如祝允明、徐文長、董其昌、王鐸、傅青主、鄧石如的書作,流光溢彩,各極其致。其中,明代大書法家祝允明為大畫家陳道復寫的《草書唐宋詞卷》,黃道周在南昌被捕時寫的家書字幅,清代肖像畫名家禹之鼎的《王原祁肖像圖》,高鳳翰右手致殘前畫的《草堂藝菊圖》等,并具有獨特的史料價值。藏品中有不少是傳世很少的名家之作。如明初畫家徐賁(幼文)的《峰下醉吟圖》,干筆淡墨,自然厚重,風格源出于董源,并吸收黃公望、王蒙筆意,為其代表作。徐賁畫傳世絕少,此件極為難得。天全翁徐有貞,為明代”吳門書派“的前輩,祝允明幼從其學,卓然成家。他的《草書詞翰卷》凡90余行,近500余字,洋洋灑灑,龍飛鳳舞,骨力嶙峋,風神瀟灑,別有新意。徐氏書作,傳世不過3~4件,且字體不多,難以反映其書體藝術全貌。此卷書體豐富,乃其卒前一年所書的力作。僅此兩例,已足以看出周、王兩位先生高超的審美情趣和獨具慧眼的鑒定水平。”
許多著名書畫家和書畫鑒賞家,包括他們的好友張奚若、鄧以蜇(鄧石如曾孫、北大教授)等人經常去他家里鑒賞。在鑒定他們所捐贈的這批古書畫的過程中,許多著名書畫鑒定家稱贊說:“這是國內一處尚未被發(fā)現(xiàn)的古代書畫藝術寶藏!”
周培源教授是我從事物理學學習的老師。但是在我看到這一《書畫選》以后,深感周老在“愛護國家文物、藝術歸于人民”的問題上,就又是我的老師。我一直認為周老一生有兩大貢獻:一是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物理學家,二是積極捍衛(wèi)世界和平事業(yè),是我國少有的和平老人。但是,當我看到了這一《書畫選》以后,深感周老和王蒂澂師母還有一大貢獻,那就是“藝術歸于人民”,而這是節(jié)衣縮食結出的碩果。
注:本文作者錢三強先生是著名的物理學家、原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中國科協(xié)名譽主席,現(xiàn)已去世。本文系錢三強先生生前為祝賀周培源誕辰90周年而撰寫的文章,原載1992年5月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的《科學巨匠 師表流芳》。
